假如她们有过交流

眉青木
眉青木 2018-12-16 23:46
来源:网络 收藏

      黛玉和晴雯,宝钗和袭人,是《红楼梦》 里常常被人们关联和比对的主仆人物形象,但作者写这两对人物所用的手法,却是截然不同的。前者空灵写意,侧重于精神层面,后者世俗写实,着重于物质世界,然而却是殊途同归。本文说说《红楼梦》中的黛晴关系。

      在第八回,脂砚斋就作出了“晴有林风,袭乃钗副”的评价。然而脂砚斋也只是提到“晴有林风”,却并不是我们经常在一些评论文章中看到的“晴为黛影”这句话。显然,这两句话表达的意思是有明显区别的。那么,“晴为黛影”是从何而来的呢?

      涂瀛在《红楼梦问答》中说,“袭人,宝钗之影子也”;“晴雯,黛玉之影子也”,很早用“影子说”分析人物关系。张新之的《红楼梦读法》也持此说:“是书叙钗、黛比肩,袭人、晴雯乃二人影子也”。或许,“晴为黛影”就是从这些评价中孵化而来。

      晴雯和黛玉的性格,当然是完全不同的。晴雯暴烈,黛玉温婉;晴雯经常打骂小丫鬟,黛玉则眷顾丫头们。

      晴雯的小性子针对怡红院的很多人;黛玉的小性子只针对宝玉一人。黛玉聪明隽秀,机智诙谐,令人疼爱;晴雯心灵手巧,言辞伶俐,却句句常是伤人之语。

      黛玉虽不管事,却洞悉贾府内部矛盾和人际关系,并且处理得很好,懂世故却不弄世故;晴雯则完全不懂人际关系,虽然是丫鬟却自以为能决定别人的命运,她常常要把人“赶出去”。 

      黛玉经常躲在自己的精神世界,自叹身世,以高傲的心默默对抗着命运。晴雯则张扬跋扈,以暴烈和极端的方式对待自己看不惯的人和事。

      除了眉眼有些相似之外,如果说晴雯和黛玉还有共同点的话,那就是她们的个性都是自然的,不做作不矫情。

      黛晴关系究竟怎样呢?文本里并未实写,倒是宝黛共同推敲《芙蓉女儿诔》时,宝玉跟黛玉说过:你素日就待晴雯甚厚。这话似乎可以作为黛晴友善的佐证呢。

      从“红绡帐里,公子多情;黄土垄中,女儿薄命”,到“茜纱窗下,公子多情;黄土垄中,女儿薄命”,再到“茜纱窗下,小姐多情;黄土垄中,丫鬟薄命”,又到“茜纱窗下,我本无缘;黄土垄中,卿何薄命。”宝黛围绕晴雯惺惺相惜,欲言又止地做起了文章,最后实际上,他们已视晴雯为两人共同的丫鬟。

      其实,仔细想来,相比钗袭描写而言,《红楼梦》中涉及黛晴相处的描写很少,对话就更少了,通共就可数的几次。重要的有两次,第一次是宝玉遣晴雯给黛玉送旧帕子,第二次是晴雯使气,黛玉冷尝闭门羹。这里先引一下原文。

    【第一次】晴雯听了,只得拿了帕子往潇湘馆来。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帕子,见他进来,忙摆手儿,说:“睡下了。”晴雯走进来,满屋魆黑,并未点灯。黛玉已睡在床上,问是谁。晴雯忙答道:“晴雯。”黛玉道:“做什么?”晴雯道:“二爷送手帕子来给姑娘。”黛玉听了,心中发闷:“做什么送手帕子来给我?”因问:“这帕子是谁送他的?必是上好的,叫他留着送别人去罢,我这会子不用这个。”晴雯笑道:“不是新的,就是家常旧的。”林黛玉听见,越发闷住,着实细心搜求,思忖一时,方大悟过来,连忙说:“放下,去罢。”晴雯听了,只得放下,抽身回去,一路盘算,不解何意。

    【第二次】却说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,一日不回来,心中也替他忧虑。至晚饭后,闻听宝玉来了,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。一步步行来,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,自己也便随后走了来。刚到了沁芳桥,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,也认不出名色来,但见一个个文彩炫耀,好看异常,因而站住看了一会。再往怡红院来,只见院门关着,黛玉便以手扣门。

  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,没好气,忽见宝钗来了,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,正在院内抱怨说:“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,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!”忽听又有人叫门,晴雯越发动了气,也并不问是谁,便说道:“都睡下了,明儿再来罢!”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,他们彼此顽耍惯了,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他的声音,只当是别的丫头们来了,所以不开门,因而又高声说道:“是我,还不开么?”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,便使性子说道:“凭你是谁,二爷吩咐的,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!”林黛玉听了,不觉气怔在门外,待要高声问他,逗起气来,自己又回思一番:“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,到底是客边。如今父母双亡,无依无靠,现在他家依栖。如今认真淘气,也觉没趣。”一面想,一面又滚下泪珠来。正是回去不是,站着不是。正没主意,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,细听一听,竟是宝玉、宝钗二人。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,左思右想,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:“必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。但只我何尝告你了,你也打听打听,就恼我到这步田地。你今儿不叫我进来,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!”越想越伤感起来,也不顾苍苔露冷,花径风寒,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,悲悲戚戚呜咽起来。

  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,具希世俊美,不期这一哭,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,俱忒楞楞飞起远避,不忍再听。真是:

  花魂默默无情绪,鸟梦痴痴何处惊。因有一首诗道:

  颦儿才貌世应希,独抱幽芳出绣闺,

  呜咽一声犹未了,落花满地鸟惊飞。

    对比看来,这两次的黛晴交流颇值得玩味。两次事件中,黛玉明白宝玉心意,听出晴雯声音,是清醒的,理智的;晴雯却不解宝玉用意,不辨黛玉答话,是百思不解的,赌气冲动的。

    晴雯送帕子,轻车熟路,径直进得潇湘馆内;黛玉探宝玉,还需扣门,被迫关于怡红院外。黛玉品出旧帕意,五内俱焚,表面平静,端显出贵族小姐的教养;晴雯误判扣门声,烦躁于外,抱怨于心,展示出底层丫鬟的放肆。

    有意思的是,即便这两次相处,黛晴其实也不是真正意义上面对面的交流。晴雯送帕时,黛玉已睡下,屋里暗黑未点灯,黛晴二人并未看清彼此。黛玉夜访宝玉时,更是直接被晴雯关在了怡红院门外。

    想来也真是有趣,黛晴二人一次是隔空相望,一次是闭门对话,这样写意式的两次交流,与中国画的留白颇为相似,结果竟然催生出黛玉的两首佳作:《题帕三绝》和《葬花吟》。曹雪芹或泼墨或留白,或写实或写意,或世俗或空灵,真正把众多人物的刻画做到了自然真实、不着痕迹的境界。